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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仔声称李清照改嫁时,李清照再嫁

  在还原这场错综纷纭、众声喧哗的论争时,我们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探究此事的真伪虽然关系到对李清照晚年心境的体察,也牵涉到对《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金石录后序》等作品局部内容的理解,但终究不能喧宾夺主地取代对李清照其他作品的研读。

尽管从少年时代起就享有诗名,成为世人瞩目的才女,可围绕着李清照的生平依然存有不少疑点。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王灼的《碧鸡漫志》、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洪适的《隶释》、赵彦卫的《云麓漫钞》、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等诸多宋代文献,不约而同都提到她晚年有过失节再嫁、涉讼离异的经历,就曾引发旷日持久的争议。秉持“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宗旨,对这段学术史的递嬗迁变加以总结和反省,毋庸置疑是极为必要的。美国斯坦福大学汉学讲座教授艾朗诺的新著《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夏丽丽、赵惠俊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便针对这场聚讼纷纭的论争,用了整整三章的篇幅,系统梳理了南宋以来直至现当代的接受过程。不过在作者竭尽全力地整合资料、排比线索之际,也偶尔会因为见闻不周而顾此失彼,甚至得出不尽符合实情的结论。比如在第八章《维护寡妇形象,否认再嫁事件:明清时期的接受史》中,他逐一胪列各家辩诬之词,指出“在清代学者为其行为所作的辩护之下,李清照得以正名,重新成为了一个备受尊重又从未再嫁的女性”;随后在第九章《现代主义、修正主义、女性主义:现当代的接受史》中,又提到“1957年,黄盛璋出版了两种篇幅甚巨的论著,一种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年谱,一种是对‘李清照生平事迹’的研究。这两种论著的出版,使得关于李清照的学术研究发生了剧变。综观黄氏的两种论著,其可以被视为对清代否认李清照再嫁思潮的首次严正质疑”,并进而强调“黄氏的工作引起了学术界对于李清照再嫁是否属实的论争,这个论争风靡于接下来的四十年,甚至直到今天还尚未完全消退”;在全书的《结语》部分则再次重申“直至20世纪50年代后期,清末以来被改造的李清照形象才遭到质疑,这一质疑转而触发了广泛的学术争论”,俨然将黄盛璋视为不袭旧说而另树新义、再掀波澜的第一人。艾朗诺还特别提到由何广棪编纂的《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九思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0年。按:花木兰文化出版社于2009年又出版过此书的增订本,艾朗诺大概还未曾寓目),认为“全书共计三百多页,转载的资料来源自现代学术界(绝大多数出现于黄盛璋的文章之后),内容涉及正反两个方面。此书也可以算是关于此议题之文字的一种选本”,由此不难推知他立论的主要依据。充分借鉴前人成果,以避免徒耗精力,原本无可厚非,可研究者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此类资料汇编在提供检索便利的同时,往往会因为关注焦点的限制或编者视野的偏狭,未必能够如实地呈现历史的全貌。

李清照改嫁一事,从笔者角度思考,可以理解,又不能理解。可以理解是因为一位饱经流离之苦的女性,于乱世之中确实需要一个男人倚靠;不能理解是因为李清照与赵明诚曾有过那般美好的爱情,怎会在知天命之年变节改嫁呢?而且以李清照刚强的性格,独自生活并不是难事。当然,以上都是带有笔者个人感情色彩的臆测,真相到底如何,还要合理推究,理性分析。

李清照才气横溢、文笔秀婉的女词人李清照,在国土沦丧和丈夫去世的悲痛中,晚年颠沛流离,飘泊于越州、杭州、台州及金华一带,屡遭打击,“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谢世后还给人们留下一个不可轻易而解的谜:她晚年改嫁张汝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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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艾朗诺大力表彰的黄盛璋,毕生研究范围主要集中于历史地理和文物考古领域,但在宋代文史方面也颇有造诣,《李清照事迹考辨》(载《文学研究》1957年第三期)和《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载1959年《山东省志资料》第三期。按:艾朗诺一时疏忽,误以为两者都发表于1957年)力主李氏晚年再嫁确有其事,正是他的代表之作。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发表过一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作年考辨——兼辨生年、嫁年、卒年》(载1948年《东方杂志》第四十四卷第十二号),尽管并没有直接涉及再嫁问题,可一开篇就感叹女词人身世坎坷,“遭中原丧乱,国破家亡,以孑然孤嫠,播徙流离,暮年遭遇,可哀也已。而宵小腾讥,横诬晚节”,并感慨幸有清人俞正燮为之撰著《易安居士事辑》,“排比事迹,依年考订,发潜阐幽,功至可纪,改嫁诬妄,已成不易之论”,对清人所作正名辩白之举显然相当认可。文中不少结论都被他后来撰写的那两篇论文承袭,并有进一步的阐发,自身反倒逐渐湮没不彰。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在1962年整理出版《李清照集》,“除尽量搜罗李清照现存的诗、词、散文等作品外,还收集了许多有关李清照的历史以及前人对李清照及其作品的研究、评论、书录、序跋、题咏等参考资料”。黄盛璋的这些论文正是编辑者参考借鉴的主要对象,只是各篇所受到的待遇有着天壤之别。在书后附录的《参考资料》中,《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和《李清照事迹考辨》后来居上,不但被全文转载,且置于宋代以来各类资料之前,极为引人瞩目;而《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作年考辨》一文,仅在“金石录后序作年问题”的小标题下被摘录了部分片段,上述那段称赞清人翻案的评论更是被删削殆尽。这样的处置方式,很容易导致读者忽视黄盛璋在“李清照再嫁”的问题上,前后持论并没有一以贯之。从尊重作者的角度而言,当然应该依从他经过深思熟虑、斟酌损益之后的最终看法;不过就学术史研究而言,深入考察研究者学术观念的转变过程,显而易见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决不能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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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中存有李清照的一封信《上内翰綦公之后,其述说中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讲了这样一段自身的经历:绍兴二年,这时离丈夫赵明诚去世已有三年,四十九岁的李清照重病在身,孤身一人,境遇颇难。官员张汝舟对她频频致意,以甜言蜜语殷勤通问,清照“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被骗得分不出东西南北。“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便与张汝舟结婚。婚后,清照发现两人“视听才分,实难共处”,丈夫时时暴露出的市侩嘴脸,让清照日益觉得此次婚姻是个错误,“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尤其是张汝舟开始以暴力虐待,“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在实在无法忍受的情况下,正好张汝舟以不正当手段得官的事情有所暴露,清照便甘愿冒坐牢之险而去官府揭发其丈夫。后张汝舟被撤职除名,编管柳州,其婚约也得以解除,但是宋代刑法规定:妻告夫,虽属实,仍需服徒刑二年。当清照被关入监狱,“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之时,翰林学士綦崇礼伸出援助之手,使李清照在被关九天之后得以释放,免受牢狱徒刑之苦。于是,清照以无比感激的心情写下了这封书信,对綦崇礼“感戴鸿恩”,深表谢意。

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目录、潘重规《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何广棪《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

如果继续钩稽蒐罗相关文献,还会发现近代学界围绕着“李清照再嫁”问题的纷争,并不始于艾朗诺所认为的上世纪50年代末,实际上从二三十年代起就已经逐渐呈现各树壁垒甚至针锋相对的局面了。在这场论争中,接纳清人意见的学者毫无疑问数量最多。胡云翼所编《李清照及其漱玉词》(亚细亚书局,1931年)就特意指出:“有人说易安晚年改适张汝舟,夫妇不睦,易安有‘猥以桑榆之晚境,配此驵侩之下材’之愤语。……但俞正燮在他著的《癸巳类稿》,则根据许多理由,证明了这种说话法是极谬妄的。”径直依据清人的考订来为李清照辩护。陈朝义的《李清照与朱淑真》(载1935年《女子月刊》第三卷第三期)更是斩钉截铁地声称:“清照向来勇于批评并杂讽讥,触怒的人必多,且男子脑中深埋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对清照这样的女子,诬蔑,中伤,要加以摧残,自是意中的事。我们纵未得知有人替她辩护之前,也不会贸然相信,在理学盛行的宋代,而有快近五十岁的老妇人改嫁的事实。”认为再嫁说荒唐无稽,完全是恶意构陷,根本毋庸置辩。流风所及,连一些海外汉学家也关注到清人的意见。铃木虎雄在1922年发表《女词人李易安》(收入《支那文學研究》,弘文堂1925年),数年之后就有了陈彬龢的中译本(载1927年《妇女杂志》第十三卷第四号),文中提及:“如此笃于旧情之妇人,而竟谓其有改嫁之事,以常情度之,是不可信,今幸得诸家之考订,匪特女士千余年不白之冤得以昭雪,即后世钦慕女士之才华如不佞者,亦增无上快慰也。”对各家所作辨正析疑大为称赏,清人考订之缜密周详由此也可见一斑。

一、“改嫁说”形成

关于李清照此次改嫁之事,除清照自己在这封书信中有详细告白外,还有七八种当时的宋人着述提及,如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说清照“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王灼的《碧鸡漫志》也说清照“再嫁某氏,讼而离之”,还有洪适的《隶释》、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等。尤其是着名史学家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都记载了此事,其书在绍兴二年九月戊午朔载:“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人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其继夫张汝舟,字飞卿,早在赵明诚任建康知府之时,就曾携一玉壶来访,此时正以右承奉郎衔在池州为监诸军审计司之职。有学者以为,他娶李清照是看上她还有一些古物宝器诸财产,一旦财产到手,便露出庐山真面目,且对清照加以虐待,以致清照只能以控告手段谋求离异。所谓“妄增举数人官”的罪名,是指犯人因谎报参加科举的次数而得官的不正当手段。宋代对屡试不举的士人给予一种“特奏名”的优待,就是只要到一定次数和年龄,都可直接参加殿试而授予官职。张汝舟显然在这方面欺骗了朝廷而谋得官位,这一情况正好让李清照掌握。张汝舟在事实面前无言以驳,最后受到编管柳州的重惩,李清照也因此得以与其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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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学者坚称再嫁、离异等均为妄诞不实的流言,其出发点正如艾朗诺所言,是为了“维护寡妇形象”,使李清照“重新成为了一个备受尊重又从未再嫁的女性”,似乎这些事情一旦属实,势必有损女词人的清誉令名。尽管近代以来仍有部分学者持此论调,如德麟的《读李清照的漱玉词》(载1936年《蒲声》第二期)就反诘道:“那有守到将就木之龄,在从前提倡节操的时代,又想到再醮的道理?况易安与德甫伉俪间的感情是很笃厚的,绝不忍出此。”然而随着两性地位和婚姻观念的不断变化,人们对寡妇再嫁的态度也渐渐有所改观。胡适编注的《词选》(商务印书馆,1927年),在作者小传中虽然认为“李清照是中国最著名的女子,才气纵横,颇遭一般士人之忌,所以相传有她改嫁张汝舟之说”,并摘录俞正燮、李慈铭等人为其辩诬的主要论据,可与此同时又附上一笔:“改嫁并非不道德的事;但她本不曾改嫁,而说她改嫁了,那却是小人的行为。”尽管未及引申展开,但若联系到他先前在《贞操问题》(载1918年《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中所说的:“妇人若是对他已死的丈夫真有割不断的情义,他自己不忍再嫁;或是已有了孩子,不肯再嫁;或是年纪已大,不能再嫁;或是家道殷实,不愁衣食,不必再嫁;——妇人处于这种境地,自然守节不嫁。还有一些妇人,对他丈夫,或有怨心,或无恩意,年纪又轻,不肯抛弃人生正当的家庭快乐;或是没有儿女,家又贫苦,不能度日;——妇人处于这种境遇没有守节的理由,为个人计,为社会计,为人道计,都该劝他改嫁。”可知他的兴趣专注在推求事实的真相原委,并不认为寡妇改嫁本身有何不妥,与前人的立场已经有所不同。

李清照改嫁之说的形成,主要来源于宋人史料笔记的记载。

然而到明代,有一位叫徐的学者对李清照改嫁一事提出质疑。理由主要是两点:一是绍兴二年,清照已年近五十,似无改嫁的可能。当时国破家亡,作为南逃的官员家属,清照还会有多少财产?说如此市侩之张汝舟会追求如此年纪之李清照,令人不可思议。二是宋代官宦出身的妇女,一般是不允许改嫁的。清照父李格非,工词章,有笔力,熙宁进士,历官太学博士、着作佐郎、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刑狱。其夫赵明诚,出身宰相之家,由太学生入仕,历守莱州、淄州,终知江宁府,着有《金石录》。这样官宦家庭出身的李清照不可能改嫁,所以改嫁之事不可信。

黄盛璋《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作年考辨》、铃木虎雄《支那文學研究》、铃木虎雄《女词人李易安》

胡适的意见在当时颇具代表性,董启俊在《旷代女词人李清照》(载1933年《中国语文学丛刊》创刊号)中就撮述过他的意见,并做结论道:“本来这种事我们无浪费笔墨之必要,因为以新道德眼光观之,守节并非光荣,而改嫁也并非是件大逆不道的事;可是以无说有,那是不应该的。”与胡适所言简直如出一辙。就胡适在当时的地位和声望而言,其影响所及自然绝不仅限于文学研究一隅。陈东原在撰写《中国妇女生活史》(商务印书馆,1928年)时专门设立了一节《旷世女文人李清照》,议及再嫁问题时,最后的结论也几乎是在转述胡适的看法:“改嫁原不是丑事,然而她没有改嫁,诬之为改嫁,岂非大不平么?”陈氏在《自序》中坦言搜集资料时曾得到胡适的鼓励和指导,对《词选》中的评述想必不会置之不顾。在撰著时他还抱有两点希望,“第一个希望,希望趋向新生活的妇女,得着她的勇进方针。第二个希望,希望社会上守旧的男男女女——自信旧道德极深的人们,能明白所谓旧道德是怎样的一种假面啊”。可见他对李清照再嫁的态度也同样与清人貌同心异,而和“五四”以来所倡导的全新的女性观、婚姻观密不可分。黄盛璋后来在《李清照事迹考辨》中提到“改嫁不改嫁本不关紧要,但这里牵涉到史料的真伪与事实的是非两个问题”,沿波讨源一番,其研究旨趣实际上就肇端于胡适等人的意见。

1.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清代更有许多学者为李清照改嫁“辩诬”。学者卢见曾根据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真挚坚贞、生死不渝的感情生活,夫妇志趣相投、同研金石的人生佳话,及清照对《金石录》卷轴百般爱护,明诚过世后,她又为《金石录》的出版耿耿于怀、尽心尽力,约在绍兴二十一年,清照以六七十岁高龄,还表上《金石录》一书于朝廷诸有关事迹,推断改嫁之事不可能发生。清照曾言:“虽处忧患而志不屈”,其他一些词文作品,也都可作相关佐证。卢氏在《雅雨堂本金石录》中这样感叹道:清照曾经丧乱,犹复爱惜丈夫留下的一二不全卷轴,如见故人一般。其眷恋明诚若是,安有一旦相忍背负之理?

  尽管从少年时代起就享有诗名,成为世人瞩目的才女,可围绕着李清照的生平依然存有不少疑点。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王灼的《碧鸡漫志》、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洪适的《隶释》、赵彦卫的《云麓漫钞》、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等诸多宋代文献,不约而同都提到她晚年有过失节再嫁、涉讼离异的经历,就曾引发旷日持久的争议。秉持“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宗旨,对这段学术史的递嬗迁变加以总结和反省,毋庸置疑是极为必要的。美国斯坦福大学汉学讲座教授艾朗诺的新著《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夏丽丽、赵惠俊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便针对这场聚讼纷纭的论争,用了整整三章的篇幅,系统梳理了南宋以来直至现当代的接受过程。不过在作者竭尽全力地整合资料、排比线索之际,也偶尔会因为见闻不周而顾此失彼,甚至得出不尽符合实情的结论。比如在第八章《维护寡妇形象,否认再嫁事件:明清时期的接受史》中,他逐一胪列各家辩诬之词,指出“在清代学者为其行为所作的辩护之下,李清照得以正名,重新成为了一个备受尊重又从未再嫁的女性”;随后在第九章《现代主义、修正主义、女性主义:现当代的接受史》中,又提到“1957年,黄盛璋出版了两种篇幅甚巨的论著,一种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年谱,一种是对‘李清照生平事迹’的研究。这两种论著的出版,使得关于李清照的学术研究发生了剧变。综观黄氏的两种论著,其可以被视为对清代否认李清照再嫁思潮的首次严正质疑”,并进而强调“黄氏的工作引起了学术界对于李清照再嫁是否属实的论争,这个论争风靡于接下来的四十年,甚至直到今天还尚未完全消退”;在全书的《结语》部分则再次重申“直至20世纪50年代后期,清末以来被改造的李清照形象才遭到质疑,这一质疑转而触发了广泛的学术争论”,俨然将黄盛璋视为不袭旧说而另树新义、再掀波澜的第一人。艾朗诺还特别提到由何广棪编纂的《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九思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0年。按:花木兰文化出版社于2009年又出版过此书的增订本,艾朗诺大概还未曾寓目),认为“全书共计三百多页,转载的资料来源自现代学术界(绝大多数出现于黄盛璋的文章之后),内容涉及正反两个方面。此书也可以算是关于此议题之文字的一种选本”,由此不难推知他立论的主要依据。充分借鉴前人成果,以避免徒耗精力,原本无可厚非,可研究者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此类资料汇编在提供检索便利的同时,往往会因为关注焦点的限制或编者视野的偏狭,未必能够如实地呈现历史的全貌。

伴随着两性地位和婚姻观念的潜移默运,学者们对李清照再嫁的态度也逐渐显得游移不定。王献唐、王献九、齐蕴璞等人在1935年经过反复商讨,最终选定三十位山东籍“有功于民族国家者”,并着手“编列其平生事略,立为乡贤,以作矜式”。李清照作为唯一的女性也赫然在列,在介绍其生平时说道:“《苕溪渔隐丛话》称其再适张汝舟,《云麓漫钞》又载与后夫构讼事,确否无可考。”(1935年《新闻通讯》第27期《有功国家民族之历代乡贤》)对此事的真伪不置可否,显然并没有觉得这样会有损乡贤的形象。龙榆生的《漱玉词叙论》(载1936年《词学季刊》第三卷第一号)虽认为“改嫁之说,殆为‘莫须有’矣”,但同时指出即使宋人所言不虚,也不能归咎于李清照:“则是汝舟蹈隙乘危,饵以甘言,欺人寡妇,震其才名之显赫,因遂强迫以同居,藉令事实有之,吾辈当矜愍之不暇,宁忍责以失节乎?”颇能体谅她晚年的窘迫处境,措辞大有回旋的余地,并不像前人那样求全责备。鸥盦的《谈李清照的再嫁问题》(载1944年《文友》第二卷第十期)尽管也认可清人的意见,可随即又强调:“在已经打破贞操观念的我们看来,寡妇再嫁原是极合情理的事,就使再嫁之后,又闹离婚,也是司空见惯,绝不会因此而使她的人格和名誉受到损失。”较诸清人竭尽全力维护李清照守寡形象的做法,其立场显然颇存异趋。

近世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此语甚奇。又九日词云:‘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此语亦妇人所难到也。

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

学者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辑》从几个方面论述了清照改嫁的不可信。他先采用史家编年的方法排比岁月,从中指责有关着作记载的不可靠,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作者李心传,其所居之地与李清照远隔万里,很可能是误传误听而误载的结果。然后考证了李清照的生平经历,也认为没有改嫁的可能。最后是指出上面清照那封信的可疑之处,如信中记载了改嫁、不和及矛盾加剧的整个过程,由是清照告发张汝舟的罪行,涉讼要求离异,应该是正当的行为,为什么信中后面又称此事为“无根之谤”?且以为“已难逃万世之讥”,更“何以见中朝之士”?以至“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把问题说得如此严重呢?再如男婚女嫁为世间常事,朝廷不需过问,但信中怎么会有“持官文书来辄信”诸语呢?此信前后矛盾,文笔劣下,却又杂有佳语,定是经后人篡改过的本子,信中有关改嫁方面的内容,定是后人恶意添加上去的。居此信的内容分析,应是李清照感谢綦崇礼解救“颁金通敌”一案的信函。这是清照在建炎三年遭遇的冤案,有人诬蔑她曾把玉壶献给金人,为了洗清罪名,清照追随御舟作了辨明,此案拖续了二年多时间。

  受到艾朗诺大力表彰的黄盛璋,毕生研究范围主要集中于历史地理和文物考古领域,但在宋代文史方面也颇有造诣,《李清照事迹考辨》(载《文学研究》1957年第三期)和《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载1959年《山东省志资料》第三期。按:艾朗诺一时疏忽,误以为两者都发表于1957年)力主李氏晚年再嫁确有其事,正是他的代表之作。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发表过一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作年考辨——兼辨生年、嫁年、卒年》(载1948年《东方杂志》第四十四卷第十二号),尽管并没有直接涉及再嫁问题,可一开篇就感叹女词人身世坎坷,“遭中原丧乱,国破家亡,以孑然孤嫠,播徙流离,暮年遭遇,可哀也已。而宵小腾讥,横诬晚节”,并感慨幸有清人俞正燮为之撰著《易安居士事辑》,“排比事迹,依年考订,发潜阐幽,功至可纪,改嫁诬妄,已成不易之论”,对清人所作正名辩白之举显然相当认可。文中不少结论都被他后来撰写的那两篇论文承袭,并有进一步的阐发,自身反倒逐渐湮没不彰。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在1962年整理出版《李清照集》,“除尽量搜罗李清照现存的诗、词、散文等作品外,还收集了许多有关李清照的历史以及前人对李清照及其作品的研究、评论、书录、序跋、题咏等参考资料”(《出版说明》)。黄盛璋的这些论文正是编辑者参考借鉴的主要对象,只是各篇所受到的待遇有着天壤之别。在书后附录的《参考资料》中,《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和《李清照事迹考辨》后来居上,不但被全文转载,且置于宋代以来各类资料之前,极为引人瞩目;而《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作年考辨》一文,仅在“金石录后序作年问题”的小标题下被摘录了部分片段,上述那段称赞清人翻案的评论更是被删削殆尽。这样的处置方式,很容易导致读者忽视黄盛璋在“李清照再嫁”的问题上,前后持论并没有一以贯之。从尊重作者的角度而言,当然应该依从他经过深思熟虑、斟酌损益之后的最终看法;不过就学术史研究而言,深入考察研究者学术观念的转变过程,显而易见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决不能等闲视之。

直接和清人翻案意见截然对立的也不乏其人,甚至还出现了王辉曾《李清照改嫁考》(中华印书局,1932年)这样的专著。王氏认为“假如我们用冷静的态度,站在文学的立场上,不必感情用事,细心的研究一番,然后知道李清照的改嫁,实在没有辨证的必要”,直斥前人辩诬之举徒劳无益。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仔细爬梳检讨了宋人的记载和清人的考辨,最终判定:“清人辨护李清照改嫁的主旨和动机不外乎上边所说的以清朝的伦理观去绳宋朝的女子,他们方法又不合乎逻辑,我们觉得总不如宋朝人记宋朝的事比较可信些。何况胡仔、赵彦卫、李心传诸人和李清照的年代相差无多呢?所以说李清照改嫁没有辨证的必要。我们不一定说她非改嫁张汝舟不可,但是最低的限度,我们相信改嫁是宋人的记载,总比清人以感情用事的辨证可靠。”虽然在史料征引和文献考订等方面,王书多有疏漏而未臻严密,但也足以说明黄盛璋的论著绝不是“对清代否认李清照再嫁思潮的首次严正质疑”。王辉曾在自序中还特别致谢道:“蒙赵万里先生借给我圣译楼本的《梅苑》和其他善本书籍,又蒙许之衡先生为我题字及订正了许多错误。”赵万里此时刚刚完成《校辑宋金元人词》(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1年),胡适在序言中曾盛赞“这部书的长处,不仅在材料之多,而在方法和体例的谨严细密”。书中也收录了重新辑录校订的《漱玉词》,赵万里对此相当满意,自诩道“自此本出,汪诸本皆可废矣”(《词概》,载《赵万里文集》第二卷,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2年)。他对李清照的生平和创作绝不会陌生,在为王辉曾提供文献资料时,对其主旨显然不会漠然置之,或许还会辅以相关线索。许之衡同样擅长词曲声律,撰有《曲律易知》(饮流斋著丛书本,1922年)、《中国音乐小史》(商务印书馆,1931年)等。他能针对书中内容献疑商讨,并为之题写书名,对王辉曾的观点想必也多有认同。

胡仔,字元任,安徽绩溪人,做过几任文职。其父胡舜陟被秦桧陷害致死,他便隐居浙江湖州之苕溪,其代表作《苕溪渔隐丛话》约作于绍兴十八年(1148)。而据《李清照年谱》,李清照卒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也就是说,胡仔声称李清照改嫁时,李清照尚健在。

近代学者况周颐写文考证了李清照与张汝舟在赵明诚死后的行踪,结论是两人的踪迹各在一方,判然有别,不可能有婚配之事。学者黄墨谷还补充道,綦崇礼与赵明诚有亲戚关系,清照如果真的改嫁,且还因改嫁而涉讼,会好意思向前夫的亲戚求援吗?赵明诚的表甥,綦崇礼的亲家谢圾在《四六谈麈》中引用李清照对赵明诚表示坚贞的祭文,仍称清照为“赵令人李”,难道他对清照改嫁之事会一无所知?清照自传性文章《金石录后序》约作于绍兴五年,却只字未提自己改嫁之事。清照晚年曾自称“嫠妇”,意即寡妇,若改嫁后又离婚的话,她能这样自称吗?所以清照前面那封书信只有为了感谢綦崇礼解救“颁金通敌”一案而作,那才说得通。写信感激朋友数年前的帮助,也是常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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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曾对清人的批评如此尖锐犀利,不久就引发了反对者的声音。朱芳春在张真园、黎锦熙、吴新斋等人的指导下撰写《李清照研究》(连载于1935至1936年《师大月刊》第十七、二十二、二十六、三十期),其中有一节《关于李清照改嫁》,斥责宋人所说“都是些卑陋的,道听途说,没有证据胡乱抄袭轻于记载的东西”,而盛赞清人的考辨“一步深一步有条有理的将宋人的误谬都给解释了,改正了”。最后则很不屑地提到王辉曾的《李清照改嫁考》,认为其中所述“实在无有反驳的必要,大家读了他那本书,就知道完全是根据臆想和好奇心理的冲动而发,除了将宋人的谬论重复一下外,没有找到更多的论证”。尽管她也同样“没有找到更多的论证”来进行有针对性的批驳,但由此也可见王辉曾的著作在当时并非无人知晓。只是由于时代邈远,才导致后来的学者囿于见闻而未能予以应有的关注,其中就包括艾朗诺所倚重的《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甚至在该书的增订版中也依然付之阙如。

胡仔的评价,先夸了一下李清照的才思胜过寻常妇人,忽然笔锋一转,讽刺李清照晚年改嫁。胡仔之所以对李清照有意抑损,是因为二人的文学观点有冲突。李清照的《词论》曾将北宋著名词人柳永、张先、宋祁、晏殊、欧阳修等全部点评了一遍,指出各自的不足,而胡仔认为“此论未公,吾不凭也。”胡仔还说:

尽管上述学者提出这么多有价值的理由,现代学者王仲闻、王延悌、黄盛璋等人,还是坚持李清照改嫁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如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一文中指出,胡仔、洪迈、王灼、晁公武诸人都是李清照同时代人,其着述的性质又都是史书、金石、目录等严肃的东西,胡仔一书写成于湖州,洪迈一书写成于越州,离清照生活之地并非遥远,不至于讹传如此。况且这些着作成书时,清照尚健在,难道这些学者敢于在清照面前明目张胆地造谣中伤,或者伪造那封书信,这是不合情理的。何况,南渡后赵明诚的哥哥存诚、思诚都曾做到不小的官,赵家那时并不是没有权势。而“颁金通敌”案发生于建炎三年,清照那封信写于绍兴三年之后,之间相隔好几年,二事应并不相关。谢伋之所以仍称清照为“赵令人李”,是在看到清照改嫁后仍眷眷于明诚,为完成前夫遗志而不辞辛苦的事实之后,存心避开有关旧事的做法。中国古代妇女守节之风要到明清两代才趋严格,而改嫁在宋代是极为平常之事,有关官员家中妇女改嫁之事史书中时有记载,甚至对皇室宗女都有诏准许改嫁,所以,宋人对李清照改嫁一事是不会大惊小怪的。至于明、清时期有关学者的那些“辩诬”,主要是卫道士们不能接受一代才女没有从一而终的这段历史“污点”,从而拼命加以掩饰,力图否认她改嫁的事实,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傅东华《李清照》、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整理本《李清照集》

以上追溯了近代学界围绕着“李清照改嫁”问题而产生的一系列争论,可见艾朗诺所述“民国对于李清照的叙述还有另一个明显的特点,即不会提到她的再嫁。就算是提到了,也会被否认为是恶意的诽谤”(《才女之累》第九章),完全是以偏概全的判断,并不符合实情。不过在还原这场错综纷纭、众声喧哗的论争时,我们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探究此事的真伪虽然关系到对李清照晚年心境的体察,也牵涉到对《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金石录后序》等作品局部内容的理解,但终究不能喧宾夺主地取代对李清照其他作品的研读。这一点其实近代学者也多有议及,傅东华所撰《李清照》(商务印书馆,1934年)开宗明义就讨论起“我们对她应处的态度”,认为“人既因词而传,我们若离其词而专论其人,那就没有意义,或因其人的品评而牵涉其词的褒贬,那就更不合理”,指出清人的考订“只是替她的人辩护,不是替她的词辩护。故我们对于他们这种搜讨的工作,诚然不能不表相当的尊敬,但不能认这样的工作为切要的工作——质言之,就是不能认他们为批评家”。类似的看法还见于刘雁声的《女词人李清照》(载1945年北京《妇女杂志》第六卷第三、四月号),强调在研究中不能舍本逐末,“在崇敬她的诗词方面来看,改嫁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大概或者不是研究李清照所必须的吧?至于改嫁何人,那更不必去注意了”,“清人之辩诬,未免有些失去研究或者述说李清照文学正面吧?”这些意见的提出虽然迄今已有大半个世纪,但对现在的研究者而言,恐怕依然需要深长思之。

“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韩愈)诗(《调张籍》)云:‘不知群儿愚,哪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其辈发也。”

近年又有学者提出“强迫同居”说,认为是张汝舟利用官府司法的力量,强迫李清照同居。过去人们对清照那封书信中“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一句中的“官文书”,错误理解为“告身”、“委任状”之类的证明文件,张汝舟以此来骗取清照的信任。其实,“官文书”在这里应指司法判决书之类文件,清照因“颁金通敌”之谤而被官府问罪,从而成为“犯妇”,按照当时的规定,其出路之一就是沦为官婢而被强卖。张汝舟对李清照这位才女仰慕已久,便用手段搞到有关的官文书批条,并骗取清照的信任,将她据为己有,所以书信中接着说“呻吟未定,强以同归”,终被强迫来到张家。这样,一个孀妇因冤狱被官府错判而为人强占,这类强迫同居的性质与自愿“改嫁嚣的婚姻是两回事。由此,前面反对“改嫁”和肯定“改嫁”二说的观点都不能成立。

  如果继续钩稽蒐罗相关文献,还会发现近代学界围绕着“李清照再嫁”问题的纷争,并不始于艾朗诺所认为的上世纪50年代末,实际上从二三十年代起就已经逐渐呈现各树壁垒甚至针锋相对的局面了。在这场论争中,接纳清人意见的学者毫无疑问数量最多。胡云翼所编《李清照及其漱玉词》(亚细亚书局,1931年)就特意指出:“有人说易安晚年改适张汝舟,夫妇不睦,易安有‘猥以桑榆之晚境,配此驵侩之下材’之愤语。……但俞正燮在他著的《癸巳类稿》,则根据许多理由,证明了这种说话法是极谬妄的。”径直依据清人的考订来为李清照辩护。陈朝义的《李清照与朱淑真》(载1935年《女子月刊》第三卷第三期)更是斩钉截铁地声称:“清照向来勇于批评并杂讽讥,触怒的人必多,且男子脑中深埋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对清照这样的女子,诬蔑,中伤,要加以摧残,自是意中的事。我们纵未得知有人替她辩护之前,也不会贸然相信,在理学盛行的宋代,而有快近五十岁的老妇人改嫁的事实。”认为再嫁说荒唐无稽,完全是恶意构陷,根本毋庸置辩。流风所及,连一些海外汉学家也关注到清人的意见。铃木虎雄在1922年发表《女词人李易安》(收入《支那文學研究》,弘文堂1925年),数年之后就有了陈彬龢的中译本(载1927年《妇女杂志》第十三卷第四号),文中提及:“如此笃于旧情之妇人,而竟谓其有改嫁之事,以常情度之,是不可信,今幸得诸家之考订,匪特女士千余年不白之冤得以昭雪,即后世钦慕女士之才华如不佞者,亦增无上快慰也。”对各家所作辨正析疑大为称赏,清人考订之缜密周详由此也可见一斑。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胡仔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你行你上!

此说虽有新意,但能成立吗?有学者以为也不足信。张汝舟作为一名有特权、有地位的官员,有必要用司法判决书之类文件去强迫一个近五十岁的女词人为自己的妻室吗?再者,既然将“犯妇”李清照断给张汝舟有“官文书”,且只是强迫“同居”,就无所谓婚姻关系,那为何后来李清照要涉讼去谋求官府批准离异呢?同时,赵明诚的两个哥哥都为朝廷命官,权势不小,怎能对弟媳如此受辱之事袖手旁观?尤其是官任“内翰承旨”的綦崇礼,也早该在清照被逼为人妇之际出手营救,何必等到清照涉讼要坐牢之时再费力气昵?总之,“同居”一说也经不起推敲。

  清代学者坚称再嫁、离异等均为妄诞不实的流言,其出发点正如艾朗诺所言,是为了“维护寡妇形象”,使李清照“重新成为了一个备受尊重又从未再嫁的女性”,似乎这些事情一旦属实,势必有损女词人的清誉令名。尽管近代以来仍有部分学者持此论调,如德麟的《读李清照的漱玉词》(载1936年《蒲声》第二期)就反诘道:“那有守到将就木之龄,在从前提倡节操的时代,又想到再醮的道理?况易安与德甫伉俪间的感情是很笃厚的,绝不忍出此。”然而随着两性地位和婚姻观念的不断变化,人们对寡妇再嫁的态度也渐渐有所改观。胡适编注的《词选》(商务印书馆,1927年),在作者小传中虽然认为“李清照是中国最著名的女子,才气纵横,颇遭一般士人之忌,所以相传有她改嫁张汝舟之说”,并摘录俞正燮、李慈铭等人为其辩诬的主要论据,可与此同时又附上一笔:“改嫁并非不道德的事;但她本不曾改嫁,而说她改嫁了,那却是小人的行为。”尽管未及引申展开,但若联系到他先前在《贞操问题》(载1918年《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中所说的:“妇人若是对他已死的丈夫真有割不断的情义,他自己不忍再嫁;或是已有了孩子,不肯再嫁;或是年纪已大,不能再嫁;或是家道殷实,不愁衣食,不必再嫁;——妇人处于这种境地,自然守节不嫁。还有一些妇人,对他丈夫,或有怨心,或无恩意,年纪又轻,不肯抛弃人生正当的家庭快乐;或是没有儿女,家又贫苦,不能度日;——妇人处于这种境遇没有守节的理由,为个人计,为社会计,为人道计,都该劝他改嫁。”可知他的兴趣专注在推求事实的真相原委,并不认为寡妇改嫁本身有何不妥,与前人的立场已经有所不同。

2.王灼《碧鸡漫志》:

上述诸说,都能说出一定的理由,然而也有臆测的成分,孰是孰非,谁能判断呢?

  胡适的意见在当时颇具代表性,董启俊在《旷代女词人李清照》(载1933年《中国语文学丛刊》创刊号)中就撮述过他的意见,并做结论道:“本来这种事我们无浪费笔墨之必要,因为以新道德眼光观之,守节并非光荣,而改嫁也并非是件大逆不道的事;可是以无说有,那是不应该的。”与胡适所言简直如出一辙。就胡适在当时的地位和声望而言,其影响所及自然绝不仅限于文学研究一隅。陈东原在撰写《中国妇女生活史》(商务印书馆,1928年)时专门设立了一节《旷世女文人李清照》,议及再嫁问题时,最后的结论也几乎是在转述胡适的看法:“改嫁原不是丑事,然而她没有改嫁,诬之为改嫁,岂非大不平么?”陈氏在《自序》中坦言搜集资料时曾得到胡适的鼓励和指导,对《词选》中的评述想必不会置之不顾。在撰著时他还抱有两点希望,“第一个希望,希望趋向新生活的妇女,得着她的勇进方针。第二个希望,希望社会上守旧的男男女女——自信旧道德极深的人们,能明白所谓旧道德是怎样的一种假面啊”。可见他对李清照再嫁的态度也同样与清人貌同心异,而和“五四”以来所倡导的全新的女性观、婚姻观密不可分。黄盛璋后来在《李清照事迹考辨》中提到“改嫁不改嫁本不关紧要,但这里牵涉到史料的真伪与事实的是非两个问题”,沿波讨源一番,其研究旨趣实际上就肇端于胡适等人的意见。

易安居士,京东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德甫之妻。自少年有诗名,才力华瞻,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词采第一。赵死后,再嫁某氏,诉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

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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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字晦叔,号颐堂,四川遂宁人,虽然学识渊博,但科举失意,一生没做过大官,只当过舞文弄墨的吏师而已。其《碧鸡漫志》约作于绍兴十九年(1149)。他对李清照的态度和胡仔类似,先夸再贬,不过他声称李清照的词有“闾巷荒淫之语”,有辱士大夫之女的身份。这实在是无稽之谈!纵观李清照的词,何曾有淫词艳语?宋人以及后世人从未有如此评价。简而言之,王灼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他是一个人!

胡适《词选》、朱芳春《李清照研究》、王辉曾《李清照改嫁考》

3.晁公武《郡斋读书志》:

  伴随着两性地位和婚姻观念的潜移默运,学者们对李清照再嫁的态度也逐渐显得游移不定。王献唐、王献九、齐蕴璞等人在1935年经过反复商讨,最终选定三十位山东籍“有功于民族国家者”,并着手“编列其平生事略,立为乡贤,以作矜式”。李清照作为唯一的女性也赫然在列,在介绍其生平时说道:“《苕溪渔隐丛话》称其再适张汝舟,《云麓漫钞》又载与后夫构讼事,确否无可考。”(1935年《新闻通讯》第27期《有功国家民族之历代乡贤》)对此事的真伪不置可否,显然并没有觉得这样会有损乡贤的形象。龙榆生的《漱玉词叙论》(载1936年《词学季刊》第三卷第一号)虽认为“改嫁之说,殆为‘莫须有’矣”,但同时指出即使宋人所言不虚,也不能归咎于李清照:“则是汝舟蹈隙乘危,饵以甘言,欺人寡妇,震其才名之显赫,因遂强迫以同居,藉令事实有之,吾辈当矜愍之不暇,宁忍责以失节乎?”颇能体谅她晚年的窘迫处境,措辞大有回旋的余地,并不像前人那样求全责备。鸥盦的《谈李清照的再嫁问题》(载1944年《文友》第二卷第十期)尽管也认可清人的意见,可随即又强调:“在已经打破贞操观念的我们看来,寡妇再嫁原是极合情理的事,就使再嫁之后,又闹离婚,也是司空见惯,绝不会因此而使她的人格和名誉受到损失。”较诸清人竭尽全力维护李清照守寡形象的做法,其立场显然颇存异趋。

格非之女,先嫁赵诚之,……然无检操,晚节流落江湖间以卒。

  直接和清人翻案意见截然对立的也不乏其人,甚至还出现了王辉曾《李清照改嫁考》(中华印书局,1932年)这样的专著。王氏认为“假如我们用冷静的态度,站在文学的立场上,不必感情用事,细心的研究一番,然后知道李清照的改嫁,实在没有辨证的必要”,直斥前人辩诬之举徒劳无益。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仔细爬梳检讨了宋人的记载和清人的考辨,最终判定:“清人辨护李清照改嫁的主旨和动机不外乎上边所说的以清朝的伦理观去绳宋朝的女子,他们方法又不合乎逻辑,我们觉得总不如宋朝人记宋朝的事比较可信些。何况胡仔、赵彦卫、李心传诸人和李清照的年代相差无多呢?所以说李清照改嫁没有辨证的必要。我们不一定说她非改嫁张汝舟不可,但是最低的限度,我们相信改嫁是宋人的记载,总比清人以感情用事的辨证可靠。”虽然在史料征引和文献考订等方面,王书多有疏漏而未臻严密,但也足以说明黄盛璋的论著绝不是“对清代否认李清照再嫁思潮的首次严正质疑”。王辉曾在自序中还特别致谢道:“蒙赵万里先生借给我圣译楼本的《梅苑》和其他善本书籍,又蒙许之衡先生为我题字及订正了许多错误。”赵万里此时刚刚完成《校辑宋金元人词》(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1年),胡适在序言中曾盛赞“这部书的长处,不仅在材料之多,而在方法和体例的谨严细密”。书中也收录了重新辑录校订的《漱玉词》,赵万里对此相当满意,自诩道“自此本出,汪(玢)、王(鹏运)诸本皆可废矣”(《词概》,载《赵万里文集》第二卷,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2年)。他对李清照的生平和创作绝不会陌生,在为王辉曾提供文献资料时,对其主旨显然不会漠然置之,或许还会辅以相关线索。许之衡同样擅长词曲声律,撰有《曲律易知》(饮流斋著丛书本,1922年)、《中国音乐小史》(商务印书馆,1931年)等。他能针对书中内容献疑商讨,并为之题写书名,对王辉曾的观点想必也多有认同。

晁公武,字子止,南宋著名藏书家,他的父亲晁冲之,就是李清照的偶像晁补之的堂弟。其《郡斋读书志》约作于绍兴二十一年(1151)。他虽然没有明言李清照改嫁,但“先嫁”、“无检操”已暗示改嫁。

  王辉曾对清人的批评如此尖锐犀利,不久就引发了反对者的声音。朱芳春在张真园、黎锦熙、吴新斋等人的指导下撰写《李清照研究》(连载于1935至1936年《师大月刊》第十七、二十二、二十六、三十期),其中有一节《关于李清照改嫁》,斥责宋人所说“都是些卑陋的,道听途说,没有证据胡乱抄袭轻于记载的东西”,而盛赞清人的考辨“一步深一步有条有理的将宋人的误谬都给解释了,改正了”。最后则很不屑地提到王辉曾的《李清照改嫁考》,认为其中所述“实在无有反驳的必要,大家读了他那本书,就知道完全是根据臆想和好奇心理的冲动而发,除了将宋人的谬论重复一下外,没有找到更多的论证”。尽管她也同样“没有找到更多的论证”来进行有针对性的批驳,但由此也可见王辉曾的著作在当时并非无人知晓。只是由于时代邈远,才导致后来的学者囿于见闻而未能予以应有的关注,其中就包括艾朗诺所倚重的《李清照改嫁问题资料汇编》,甚至在该书的增订版中也依然付之阙如。

4.洪适《<金石录>跋》:

  以上追溯了近代学界围绕着“李清照改嫁”问题而产生的一系列争论,可见艾朗诺所述“民国对于李清照的叙述还有另一个明显的特点,即不会提到她的再嫁。就算是提到了,也会被否认为是恶意的诽谤”(《才女之累》第九章),完全是以偏概全的判断,并不符合实情。不过在还原这场错综纷纭、众声喧哗的论争时,我们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探究此事的真伪虽然关系到对李清照晚年心境的体察,也牵涉到对《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金石录后序》等作品局部内容的理解,但终究不能喧宾夺主地取代对李清照其他作品的研读。这一点其实近代学者也多有议及,傅东华所撰《李清照》(商务印书馆,1934年)开宗明义就讨论起“我们对她应处的态度”,认为“人既因词而传,我们若离其词而专论其人,那就没有意义,或因其人的品评而牵涉其词的褒贬,那就更不合理”,指出清人的考订“只是替她的人辩护,不是替她的词辩护。故我们对于他们这种搜讨的工作,诚然不能不表相当的尊敬,但不能认这样的工作为切要的工作——质言之,就是不能认他们为批评家”。类似的看法还见于刘雁声的《女词人李清照》(载1945年北京《妇女杂志》第六卷第三、四月号),强调在研究中不能舍本逐末,“在崇敬她的诗词方面来看,改嫁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大概或者不是研究李清照所必须的吧?至于改嫁何人,那更不必去注意了”,“清人之辩诬,未免有些失去研究或者述说李清照文学正面吧?”这些意见的提出虽然迄今已有大半个世纪,但对现在的研究者而言,恐怕依然需要深长思之。

赵君无嗣,李又更嫁。

阅读原文

洪适,字景伯,绍兴十二年(1142)榜眼,官至右丞相。他在金石学方面造诣颇深,与欧阳修、赵明诚并称为宋代金石三大家。其文约作于乾道三年(1167)。洪适只作叙述,并没有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评价。

作者|杨焄(我校中文系教授)

5、赵彦卫《云麓漫钞》:

来源|文汇报

李氏自号易安居士,赵明诚德夫之室,李文叔女,有才思,文章落纸,人争传之。小词多脍炙人口,已版行于世,他文少有见者。

《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以下简称《启》):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诀,呻吟未定,强以同归。

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

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偿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璧,失固可知。实自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搢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

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

编辑|吴潇岚

赵彦卫,字景安,河南开封人,相传为宋宗室之后,官至新安郡守。其《云麓漫钞》约作于开禧二年(1206)。前面胡仔提到李清照给綦崇礼(字处厚)写过一封启,这里则录入了全文,由此似乎形成了李清照改嫁的铁证。此启很长,用典颇多,字字句句都含义深远,值得逐字逐句推敲。首先,李清照提到了自己的悲惨处境,病入膏肓,连棺材都准备好了。这时来了一个人,以花言巧语骗了李清照和她的弟弟李迒,后“强以同归”。之后,李清照发现这个人人品低劣,又遭其打骂。李清照不堪受辱,最终闹到了官府,恶人受到了惩罚,自己也做了九天的牢。幸得綦崇礼相助才得以脱身。最后李清照悔恨异常,暗示自己遭到了时人诽谤,声名被污。

实事求是地讲,初读这篇文章的人,认为这是李清照自述改嫁经过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其中有很多词句似乎都暗示有改嫁之事,尤以“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句为甚。而且宋朝也却有法文规定:妻子告发丈夫,若所举属实,丈夫以自首论罪,妻子也要坐两年牢。这也正与文章相符。表面上看,李清照改嫁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6.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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